餅乾蛋糕時光旅行
東加豆 | 2025.06.24
(大豬)對餅乾情有獨鍾,(小熊)對蛋糕情深意重,所以成了一對最佳拍檔。每逢豬朋狗友送來美食,牠們根本無需費神掙吃,一扔就鬆給對方了。
牠們住在一棟老舊但整潔的棚子裡,窗台種著幾棵沉默多肉的植物,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,那幅畫,沒有一隻飛禽走獸看得懂的。
每到週五晚上,牠們會坐在那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沙發上,背靠背地坐下,好像兩個各自獨立卻又息息相關的星球,兩隻動物的引力,足以讓牠們保持著微妙的平衡,卻又不會太靠近而撞板。
大豬拿起餅乾,輕輕咬下一口,碎屑如細雪般灑落在茶几上,又如塵埃灑落落一地。大豬就是這樣的,每當牠吃餅乾時,四圍就沾滿碎屑。小熊曾經思考過,這究竟是(豬族)的共通特性,還是只是大豬的陋習?不過,後來牠索性不追究了,因為無論如何,小熊覺得自己的命運都是一樣,而且牠都習慣了,既然有餅碎屑,那就用來餵鳥。
突然,茶几開始輕輕旋轉,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。大豬早已習慣這一切,只是輕聲說了一句:“今天是香港的淺水灣沙灘,別忘了帶墨鏡。”
小熊正切開牠新做的(黑咖啡奶油風)蛋糕,奶油紋路緩緩流動,漸漸浮現出一座陌生的城市輪廓,那是他們計劃下個月要去的地方,可是連導航都還沒查過。
“我們還會去嗎?”小熊問。
“當然!這是天安排的旅行。”大豬舔了舔指尖的餅碎屑,笑得像個知道秘密的孩子,何況,牠那雙豬蹄,恨不得躺臥在陽光與海灘上,舒舒服服地享受一番。
牠們的沙發,其實是一把維度折疊椅,當牠們背靠背坐下時,靠墊縫隙會滲出其它次元的星光,這是牠們無需出門就能旅遊,彷彿沙發底下藏著一條通往異世界的秘密隧道。
那天晚上,牠們在沙發上,電視台播放著一部老殘電影,那個頻道忘記了,殘片的名字都忘了,結局也忘了,只記得最後一幕是,兩隻紅極一時過氣的老鳥,站在屋頂上,看著這個城市燈的火,一句話也沒說。小熊看過這齣老殘片,是牠的爸爸帶著一家去看的,爸爸…爸爸…唉!小熊想起牠的爸爸很心酸,老了的熊都叫牠們心酸。
第二天早上,小熊發現牠的蛋糕變了,昨天還清晰可見的奶油,它浮現那座城市的輪廓都消失了,現在只是一堆歪歪斜斜的形狀,顏色既不像奶油也不像牛油,總之,這個蛋糕已經變得曖昧又抽象。
小熊感到不安,一種久違了的味道悄悄爬了上來,那不是牠喜愛的焦糖味,而是陌生的焦慮味。
“最近是把蛋糕當飯吃?”大豬問。
“我只是…很享受製蛋糕的過程,而且,每個蛋糕也能看到明天,我只是想看看明天。”
“吓!看得太遠,有時連會老眼昏花啦!”大豬說得輕鬆,卻像敲了一記悶鐘。
小熊盯著手中的蛋糕,奶油上的影像漸漸模糊,變成一片空白。
蛋糕變成空白,小熊和大豬的腦海霎時間也變得空白:“難道以後就無法去時光旅行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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蛋糕變成空白了…
時光旅行也空白了…
(小熊)和(大豬)的腦海霎時間變得有些沉默。
小熊試著做新的口味,可是每一口都像在咀嚼的的過期記憶。有一次,奶油上出現了牠從未去過的地方,但牠卻覺得莫名熟悉,這根本就不是常態。
大豬也察覺到,餅乾碎屑不再形成完整的星圖,而是亂七八糟地散落,像被誰打擾了夢境。
“誰在干擾我們的維度?”牠低聲說。
“誰?豬朋狗友?不,不可能是牠們的。”小熊說道。
“雖然那些都是豬朋狗友,但卻牠們不會衰到這樣。而且…而且牠們整天只是吃喝玩樂,有點腦殘!哪有本事?都是無能的。”
小熊忘了誰說過這番話,好像是狐狸,又好像是烏鴉,但牠也認為這話說得一點都不錯。不過,既然豬朋狗友都這麼差,幹麼和牠們一起玩?小熊不禁自問。
“那麼,維度被干擾,會不會是我們自己?”大豬忽然說。
小熊怔住了。
牠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尋找未來,卻沒有想過有逃避現在的可能。
那天,牠們照常坐在沙發上,牠們排排坐,一時又面對面,卻沒有像往常的背靠背。整晚卻什麼都沒發生,星光沒來,碎屑停滯,奶油凝固,茶几沒動,世界彷彿陷入一種異常的安靜。
“我們是不是……太久沒有真正面對彼此了?”大豬打破沉寂,語氣中帶著點自嘲,也有點無可奈何的清醒。
小熊點點頭,腦子像被奶油輕輕擦過一樣,忽然了解。這個家那奇怪異常的現象,不是來自食物,而是來自(一起坐在這裡)的本質,一個簡簡單單動作的本身。小熊心裡彷彿著了一棧明燈,大豬的燈也亮起來。
於是,牠們決定什麼都不做,不做甜點、不開電影,只是排排坐、面對面、手拉手,什麼都不說。
然而,沒有期待,沒有慾望的時候,茶几突然輕輕旋轉,碎屑慢慢地重新排列,奶油再次小小地流動,沙發縫隙中滲出微微的光。
這次浮現的,是牠們的童年,你中有牠,牠中有我,熊掌豬肺都交錯在一起,就像久違了的友誼,在河流聚合。
“原來,這才是真正的時光旅行!”
小熊笑了,大豬也笑了。
後來的日子,餅乾和蛋糕依然是這個家的主菜,但牠們不再急著找未來,也不再回味過去。
牠們學會了最奢侈的事。
好好地、安靜地、排排坐、肩並肩,看著彼此的呼吸。
那張沙發依舊沉默地守著,像個不會洩密的老友。

完!